2026年盛夏,新能源出海热潮持续升温。从光伏组件、储能设备到微电网、电动重卡,中国新能源全产业链正加速布局全球市场,业务覆盖非洲矿区、中东沙漠、东南亚岛国等多个区域。
一、活动简介
本期梧桐荟第14期以「新能源出海:新机遇・新挑战・新路径」为主题,活动由中国能源研究会碳中和专委会、清华校友总会能源专委会(筹)、中国产业海外发展协会服务贸易工作委员会、北京中关村银行联合支持。现场三位嘉宾作开场致辞,五位行业资深从业者分别从政策趋势、全域电动化、海外微电网、非洲市场实操、跨境投资等维度分享一线洞察,后续圆桌环节嘉宾们围绕产业实践与未来展望展开深度研讨。
二、嘉宾分享
江冰以一组数据勾勒了中国新能源产业的全球份额:光伏硅片、电池、组件、逆变器全球产能占比超过85%,2025年国内光伏组件产量突破350GW;全球70%以上的光伏组件和储能设备采购来自中国;动力电池年装车量达700GWh,中国电芯海外装车份额接近60%;新能源汽车产量突破1500万辆,自主品牌在欧洲、东南亚、中东、非洲、拉美市场销量连年翻番。
机遇之外,挑战同样尖锐。外部方面,欧美持续出台关税壁垒,本土化建厂、碳关税、贸易调查等保护政策层层加码;地缘政治造成各国政策多变、汇率波动、财税用工法律合规风险高企。内部方面,新能源产业同质化产能过剩,低价竞争白热化,而制造业、工程总包、投融资机构、政策服务机构各自为战,至今未形成“资金—能力—政策—运营”一体化的联合出海生态。
于鸿雁女士所在的清华校友总会能源专委会(筹),前身为2004年成立的“清华风电同学会”——当时全国风电从业人员仅200人,清华校友占60人。二十余年后,中国风电、光伏、储能已在全球占据排头兵位置。
于鸿雁在致辞中提出了一个引人深思的框架:美元曾与黄金绑定,后与石油绑定;AI时代到来,而AI的尽头是能源——人民币的下一步,应与电力绑定。“我们出去的产品和工程,可以用人民币支付;结算电价电费,也是人民币结算。美国把控制力往欧美收缩,把注意力放在石油上,这正好给我们一个空档。”她认为,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,清华人应组织起来,推动国家能源转型与新能源出海目标的实现。
李欣女士所在的中国产业海外发展协会服务贸易工作委员会,长期致力于推动中国企业海外投资与贸易合作。她将中国新能源出海划分为两个阶段:第一阶段是“大波轰”式的产品倾销——凭借技术和产量,以轰炸机式的规模冲向海外;第二阶段是“立体战”——从单一产品输出转向全产业链协同。
李欣指出,过去十年,国央企在海外大型能源基地和基础设施项目中奠定了坚实基础,为中国新能源品牌赢得了国际认可。但随着全球新能源转型进入深水区,传统“大项目、大资本、大工程师”模式面临严峻考验——项目审批周期长、本土化合规要求严、政治经济环境不确定。“市场在呼吁中小企业以‘量化、本土化、敏捷化’的新范式参与进来。”李欣分享了中海协的定制化出海模式——规划先行、外交搭桥、精准定制——并介绍了赞比亚社区光储微电网、老挝工业园区光储及能源管理、沙特高温风沙环境定制方案等实际案例。她的核心判断是:“我们卖的不再是产品,是生态。国家队建了参天大树,中小企业做灌木丛,前呼后应,共生共荣。”
彭波先生长期从事国际贸易与产业政策研究。他以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为切入点,剖析当前全球格局演变的大背景,解读中国企业选择出海发展的深层逻辑。
彭波认为,当下全球秩序与发展环境正迎来阶段性调整,主要体现在两大层面:一方面,全球单极发展的格局逐步走向多元,过往的发展环境与增长模式发生显著变化;另一方面,二战后形成的全球治理体系正面临新的发展挑战,联合国、WTO 等国际机构仍在持续发挥作用,同时也需要顺应时代发展不断完善。
全球格局的变化集中体现在四大趋势:全球政治经济多极化进程持续加快、局部地区局势复杂多变、传统全球化模式迎来转型、新一轮科技革命加速重塑全球产业分工与格局。
谈及当下大国互动与经贸环境,彭波结合行业观察分享了学界与国际舆论中的多元观点。当前国际学界围绕大国关系、全球竞争格局存在诸多讨论,不同学者也提出了差异化研判。在近年的经贸互动中,中国始终秉持理性务实的应对思路,凭借扎实的产业基础与综合实力,在国际经贸往来中保持稳健姿态。
国与国的合作与博弈,本质上依托于综合实力的支撑。顺应全球产业变革浪潮,积极布局海外市场,已然成为国内企业拓展增长空间、参与全球分工的重要选择。如今全球正迎来新一轮产业转移浪潮,中国企业也在这一进程中,逐步从国际规则的参与者,向规则共建者、价值共创者转变。
王忠儒先生是中国新兴产业金融创新研究院产融中心主任,全域电动化概念的提出者和推动者。他的核心观点是:新能源出海绝非局限于单一车辆的电动化替代,而是构建覆盖交通、工业、农业、建筑的全域电动化产业生态。
王忠儒分享了一个关键时间节点:2024年是商用新能源车扭亏为盈的元年,也是中国企业出海的元年。他以非洲为例:柴油发电成本已涨至三至四元每度电,而基于中国电池和储能技术的光储微电网解决方案,可以将度电成本控制在人民币一块多,成本优势巨大。
王忠儒特别提到央企协同出海的创新模式。过去三年,他所在机构已为多家央企海外团队做了大量培训,帮助他们从“修路架桥盖房子”的传统基建思维,转向“光伏+储能+充电桩”的新能源业务思维。成果已经开始显现:中交集团在泰国拿到了能源局充换电设施项目,并带动了两万多台新能源车更换订单。他主张“共聚贤才、共拓资源”的平台理念——“市场这么大,需要更多有识之士走出去,把信息带回来。”
毕大鹏博士横跨科技、上市公司与投资领域,始终围绕能源产业做股权投资与产业投资。他以一组关键数据切入全球能源版图:中国全社会用电量突破10万亿千瓦时,约为美国的两倍多、欧盟与日本的三倍总和。动力电池、光伏、储能、新能源汽车出口均已全球领先。在全球不确定性中,他提炼出的确定性是:全球电力需求在双碳驱动下持续增长,发展中国家随着生活水平提高,电力需求急剧攀升。
毕大鹏博士重点分析了非洲市场。非洲54个国家、15亿人口、3000万平方公里,人均年用电量仅650度,相当于中国的不到十分之一;剔除工业用电后,居民人均用电仅150度/年——是中国的1/7。但非洲85%区域年日照辐射量在2000-2800 kWh/m²,日均有效光照超2000小时,相当于中国日喀则水平。“在非洲,光伏电站早上六点就开始发电了。”毕博士带领的团队云木数能已在津巴布韦建成该国最大微电网项目(11MW光伏+30MWh储能+4MW柴发),在菲律宾投建独立储能电站参与调频,在赞比亚、乌干达、科威特等地均有项目落地,度电成本控制在人民币1.5元以内,较燃油节省70%-80%。
毕大鹏博士还分析了中美在非洲的博弈。在1967年援建的坦赞铁路,正通过二期工程激活;与此同时,美国在推动洛比托走廊,两者围绕中非铜带的矿产资源展开激烈竞争。“接下来的微电网与电动重卡、换电站的深度绑定,将是下一个爆发点。”
吴京泽先生在非洲深耕十五年,公司从矿业设备代理起步,业务覆盖赞比亚和刚果金两大市场。
吴京泽坦率分享了一线的挑战与机遇。非洲区域差异巨大——赞比亚到刚果金仅200公里,但两国人的思维方式和做事逻辑差异显著。他建议企业出海要自力更生解决问题,善用商会和侨团的力量。但他同时强调,这两年非洲各行业的增速明显加快——“大概有三五百家大大小小的新能源企业来到了赞比亚和刚果金,从家用到矿上,从水电站到火电站,市场还处于比较混乱的阶段,没有形成有效的秩序。”对于未来,他看好新能源与矿业结合的微电网赛道。
赵钦浩先生是苏州钧灏电力常务副总裁,团队技术核心依托天津大学王成山院士。钧灏海外业务始于2015年马尔代夫的孤岛微电网,当时磷酸铁锂尚未普及、仍使用三元锂电池。此后十余年,团队在全球范围内推进“光伏替代柴油”的商业实践。
赵钦浩以一个刚果金矿场案例展示了微电网的复杂性与专业性。该矿场依赖一个由比利时人修建的老旧水电站供电,每天随机停电4-5次,每次停电后井下排水泵无法工作,危及矿工生命安全。钧灏方案是:75MW光伏+150MWh储能+18MW柴发备用,在保供回路与黑启动回路之间精准切分负荷。光论证和仿真就做了三个月——模拟了从晴天有电网到阴天无电网的全部工况组合,“一年八千多小时都要跑一遍”。项目将于今年六七月正式并网。
赵钦浩认为微电网赛道仍处早期阶段。海外业主往往没有电力调度运维能力,结果服务商“不自然地就成了业主的电力调度部门”。他的战略方向是:从全流程解决方案提供商,向运营期更高价值服务延伸。“当源网荷储一体化后,微电网是否要进入电力市场、参与交易?这在国内可能还有两三年,但政策变化已经很快了。”
三、圆桌论坛
本次圆桌由云木数能 CEO 毕大鹏主持,邀请四位深耕海外新能源领域的产业实战嘉宾,结合项目落地经验,围绕全球化布局、技术应用、市场机遇与长期发展展开深度交流。
回应“如何预判全域电动化趋势”时,王忠儒表示,三年前提出全域电动化时推广还很困难,“但到了一定节点,所有因素都在汇聚——国内卷不动了,海外缺电缺油已经不是降本增效的问题,是能不能加得上油的问题。”对于标准出海,他认为,“当你的市场占有率到一定程度,标准自然就跟着你走了。中国的汽车制造工业已是史无前例地碾压欧美日韩。”
吴京泽 方德瑞集团总经理助理、瑞贝实业赞比亚公司总经理
“非洲各国国情、营商环境差异极大,出海不能用一套模式通吃,唯有深耕本地、依托本土资源,才能在复杂市场中站稳脚跟。”
赵钦浩 苏州钧灏电力常务副总裁
“海外微电网早已不只是设备供货,我们从工程方转变为业主的电力运维伙伴,全生命周期服务才是海外项目长久发展的核心。”
赵钦浩坦陈钧灏从产品型公司被迫走向整体解决方案的历程:“当你在非洲做微电网,发现没有标准的电网、没有合格的集成商在前面帮你把事情担起来——你只能自己往前走。”他认为微电网未来会成为电力市场的重要主体,“当电网在局部区域变成弱电网后,微电网就会天然地成为一个独立参与方。”
王绪 徐工汽车非洲区域总经理
“非洲市场对电动化设备的需求远超预期,低成本、高效率的新能源装备,正在成为当地矿业、物流行业降本增效的核心选择。”
徐工汽车是电动重卡出海的第一梯队。王绪分享了一组反直觉的数据:上个月出口到东南亚的电动重卡仅两百多台,非洲则是五百多台——“非洲的电动化远超东南亚,这完全颠覆了我们的想象。”埃塞俄比亚已禁止燃油车进口、对中国电动化产品实施零关税。非洲首富丹格特向徐工发出了4亿美金的历史性大单——“他的首选就是电动化,因为电动化设备可以降低40%-60%的运营成本。”王绪的判断是:“未来十年的非洲,发展潜力远超大家的想象。”
一场关于新能源出海的讨论,从宏观政策到微观工地,从美元计价到人民币结算,从大巴车式的产品倾销到毛细血管式的微电网运营——每一层都在告诉我们同一件事:出海早已不是选择题,而是一道必答的证明题。中国新能源产业链的全球竞争力,不只在成本优势,更在于从设备、工程到标准、金融的全链条输出能力。只有在海外的矿山、油田、海岛和城镇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落地,才能真正把这条迁徙之路,走成一条可持续的路。